第1节(2/3)

玉宝浑白里透红，像煮熟的一尾虾，氤氲着腾腾汽从里间来到外室，外室摆着七八条窄床和矮凳，皆被女人占满，也不去挤，用巾包裹着发，打开更衣箱站着穿衣裳，才好罩，上，哪想到门帘一掀，来个男人。所有女人怔住，和男人大瞪小，一时手足无措，直到男人转去了，大家方回过神来，有些女人赤条条还没及穿衣裳，当时吓呆了，也忘记用巾捂上，越想越气煞，几个老阿姨讲大家都不要走，一起找堂主讨要个说法，人多力量大，不能这样白白被看个光。

老阿姨说，就见不得堂主事不关己、挂起的态度，报警报警。

林玉宝推开灶披间的门，姆妈坐在煤球炉前，专心搅拌一碗面糊，虽然有些年数，未曾见面，但还是一认来。

玉宝站了会儿，回到屋里，薛金坐在桌前，翘只脚吃面疙瘩，抬说，要吃哇？还有的多。玉宝说，不饿，火车站买了两块条糕、一块双酿团吃，堵在胃里，觉泥心。薛金说，吃杯茶压一压。玉宝从包里翻茶杯，寻到瓶倒了半杯，太，搁边上凉着。

玉宝没有参与，她有更重要的事，临回上海前，在布店买了两匹布，拿去裁店里，她撕张《大众电影》的页，是庐山恋演员张喻的彩照，嘱咐裁照着裁，浅蓝的棉布裁了条西，红蓝格纹的确良裁了件衬衣。现在穿在上，再把方跟鞋拭净，拎着袋离开了混堂，刚回到家，耳是麻将牌被推倒哗拉声，薛金和麻将搭，躲在阁楼，凑齐一桌，偷偷打麻将，忽然听得楼响动，唬得不敢动作，探过张望，是玉宝在走动，唿气，瞧她单肩挎着包，要去的样，大声说，夜里早回来，玉凤讲，要烧一桌好小菜庆祝。玉宝刚要回话，薛金已经缩

薛金捞面疙瘩吃，忽然笑了说，还记得隔幢楼的王双飞么，玉宝老早在清华中学的同学！玉宝说，不记得，没印象。薛金说，哪能会得没印象，王双飞面孔上有块胎记，黑魆魆的，还会得忘记？玉宝说，我回来在哪困觉？薛金说，王双飞没有上山乡，替父亲了手表厂，家里生活还可以，但一直寻不到女朋友，条件好的厌鄙那块胎记，条件蹩脚的又看不上。玉宝说，我想去混堂淴浴，坐了五天六夜的火车，一臭汗。薛金吃吃笑说，前一腔我们堂里，汰好的女人、罩早上一竹竿晾去，夜里收回来就没了。晓得招贼惦记上，无论是面的、素面的、棉的、绸缎的、大的、小的，新的、旧的、老太太穿的也偷，荤素不忌。玉宝晓得被谁破了案，玉凤！

信里讲，大夫会到火车站来接，结果等了两个钟，鬼影也未见。早晓得这样结果，就不带许多行李回来，挤公，太作孽。

老阿姨穿着背心短、发滴地团团将堂主包围住，堂主护篮说，啥？老阿姨七嘴八说，一问堂主，怎会得有男人独闯女汰浴间？开天辟地一遭。堂主说，我哪晓得！老阿姨江北音说，二问堂主，男人来时，尼在拉块？堂主说，我能在拉块，我在切萝卜、切生梨。老阿姨说，三问堂主，是切萝卜切生梨重要，还是看大门不让男人来重要？堂主说，都重要。老阿姨说，四问堂主，我们被男人看光光，总得有个说法，怎么办？堂主说，怎么拌怎么拌，凉拌！老阿姨说，堂主不讲理。堂主说，就看看又不会掉一块，小题大作！老阿姨说，我们要报警。堂主说，这是事实呀！气哄哄挎着满篮去了。

回沪

她想起在新疆的时候，关起门来，静的掉只针在地上能听到响声。

秋生说，放心！已经走到门，刚要伸手拉门，有人恰巧推门来，比他还半，穿着藏青风衣，走路带风，俩人肩而过，听得兴旺在背后说，潘老板来啦！

玉宝说，大阿？薛金说，那天玉凤在家休息，听到台有声响，跑过去看，王双飞成了空中飞人，手里拿着叉钩正在钩罩，听得玉凤大喊，总归贼心虚，一脚踏空落去，两条摔成残疾。玉宝说，也是罪有应得。低拉开箱拉链，取巾洗膏香皂，又问一遍，我住在哪里？薛金说，我不晓，等姑爷回来安排。玉宝咬咬牙不语，拿了换洗衣裳和巾等，装袋里，说我往混堂淴浴去，往门外走，薛金说，白开倒了又不吃，浪费！

兴旺的娘盼娣，是四川人，三年前到上海投亲，寻不到路，一个老男人看了地址，讲我带你去，结果带到他家去，囚禁了一个月才放来，寻到亲戚家，人都折磨的不像人了。结果兴旺娶了她不说，还把妻妹接到边照顾。更多资源请加 vckyli8267

赵阿姨说，蛮好，回来就好，去新疆时还是小姑娘。抬手虚虚比个度，这样，扎两只小辫，如今回来成大姑娘了，结婚了么？没呀！男朋友总有！

鲜甜，洋味立刻忘光了。

空气闷的很，梅雨天要来临。

恰巧堂主挎着竹编篮来兜售，篮里摆着青萝卜块、生梨块、盐津枣、卤豆腐、果丹、桔，扑扑满来。

兴旺说，我也没办法，家里穷，寻不到娘，凑和凑和过算数。阿达也说，是个男的谁不想当一把手。秋生忽然没了胃，用纸巾拭油汪汪的嘴，再掏面钱摆桌上。兴旺收着钱说，这就走啦？记得发喜帖，不要忘了我、和阿达。

玉宝笑笑，攥麻袋两只角，往楼梯上拖，薛金说，不讲了，面疙瘩要泡发了。赵阿姨意犹未尽说，急啥，再讲一歇。玉宝的麻袋里皆是洋山芋，一颗颗和木楼板层层碰撞，彼此较劲，咕咚咕咚震天介响。有邻居隔着门，大声说，打雷啦，不晓轻！玉宝不语，继续拖麻袋到四楼，拖房，拖到台。这才舒气，抬平望，密麻竹竿，搭满“万国旗”，到是声音，吵相骂声、刷桶声、自来声、婴孩哭啼声、无线电唱戏声，自行车打铃声，有男人扬着腔叫卖，还有坏的棕棚修哇！藤棚修哇！从堂一直到堂尾。

兴旺说，秋生老实坦白，和玉宝在新疆几年，有没有关系。阿达顿住筷也盯着秋生，秋生不晓于一什么心理说，在一起几年辰光，怎么可能没有。阿达说，老卵，玉宝滋味如何？那一羊脂膏玉！秋生不语，兴旺笑说，秋生艳福不浅，尝过玉宝，又要娶新娘。不过玉宝可怜了，男人么，多多少少要介意的。秋生说，不见兴旺介意。

薛金也看到了林玉宝，竟是无悲无喜，搅拌面糊的动作，甚至未停，随问，姑爷开车可稳当？玉宝闷声说，我自己乘公车回来。

玉宝娘名叫薛金，年轻时，在堂里讨生活，妈妈帮起的艺名，因为得和赛金有七分神似，为哨的卖。玉宝爸爸比较开明，觉得这名字没啥，一直沿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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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金说，一定是忙忘记，姑爷肯定也不想，男人挣钱辛苦，勿要同大阿讲。

玉宝拎起一麻袋往楼上走，邻居惊声说，嗳，这不是玉宝嘛？啥辰光回来的？玉宝说，哦，赵阿姨，刚刚回来。再多看一，心底吃惊，咋老态成这副样。

玉宝不语，开始一趟趟往楼上搬行李，第一趟上去来，薛金将面糊搓成粒，用筷拨钢钟锅，再搅散，第二趟上去来，薛金将红番茄，切成小块摆去、拿铁勺动汤。第三趟上去来，薛金洒一撮盐、打散，滴几滴小磨香油，红红黄黄白白一小锅，香味散开，蒸汽爬满油烟窗。第四趟上去来，玉宝前脖后颈皆是黏汗，薛金在和邻居搬事非，习惯压低声音，嘀嘀咕咕，糊满油烟的电灯泡，令面孔蜡蜡黄，媚眯细，忽然攒眉轻笑说，这老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