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李白：赌徒(3/8)

序》（范传正这篇碑记中关于李白的生平录自李白的儿伯禽）。李冰和范传正都讲到李白的先辈因为犯罪被放，不得不改换姓名。一直到武则天神龙年间，才逃归蜀地。唐初求贤若渴，增加科举的考试科目，连能够靠门荫官的贵族弟也以考上士为荣，但李白的家族直到他这代已经有五世无人官。

&esp;&esp;李白的父亲从西域回到中原，沿魏晋时已经开通的西山路本可以在松州、茂州（今四川松潘县、茂县一带）直接南繁华的成都，但李白一家却到松州之后向东南，定居在荒芜的绵州。李白家里对教育十分看重，在李白小的时候，父亲便严格督促他读书作文。“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汉赋楚辞，诸百家，博观约取。

&esp;&esp;在李白的时代，京城原本只供给皇亲国戚、官显贵上学读书的弘文馆、太学，也已经开始招收少量的庶人。可是，望成龙的李白父亲既没有把家搬往文教更发达的州县，李白也没有能够学习条件更好的京城国学。逃归的人家没有籍，他努力避开任何会被盘查份籍的活动，甚至不愿意去人更繁多的州县安家。

&esp;&esp;同时代的诗人都在拼命考试，李白想都不能想。他只能靠拼命“特立独行”，夺人耳目。皇帝的妹妹玉真公主是个专业姑，皇帝也是个受过箓的修好者。安和洛不仅修了教的轩辕黄帝庙，还开设了教授教经典的崇玄学。为了再次受到关注，李白既要个名诗人，也想个名士。天宝三载（744年），从安离开后，他先去安陵（今河南鄢陵）请士盖寰为他造了箓，而后在齐州（今山东济南）紫极天师举行了仪式，受箓。有了这张纸，从此他便是官方记录在册的士，在天有了与自己对应的神职，有了念符咒差遣天兵天将的资格。只要他兴，便可以腰佩桃木剑，挂法印、策杖，穿上袍冠，弃俗求仙，生不老。后来，他甚至还一本正经地远游冠，腰佩豁落七元火金铃，在曹南山造了一个炼丹房（每次李白受了委屈，灰心丧气时便要喊着“吾将营丹砂，永与世人别”去山里炼丹）。

&esp;&esp;然而，李白并没有从此老实地在得成仙之路上耕耘，相反，他给自己规划了更周全的谒路线。给驸独孤明写诗，恳求“公重回顾”；《赠崔咨议》写自己是一匹天，只是世翻覆，前途难料，希望崔咨议能够提携，他就能够驰骋大路；《赠裴司》自比技术超的秀女，但被人嫉妒陷害，生计可怜，“向君发皓齿，顾我莫相违”。

&esp;&esp;他时时回忆起那时金灿灿的殿阁上，人人都向他躬行礼。他了一切努力，为了再次回到皇帝边。

&esp;&esp;只是，安如梦里，何日是归期？

&esp;&esp;五

&esp;&esp;从安去哪里都方便。驿路从帝国的中心辐去，东到宋州（今河南商丘市南）、汴州（今河南开封东南），西到岐州（今陕西凤翔），路边酒店旅舍林立，有酒有，还有驿驴可以租借。或者走路，洛是全国的中心，运河的。想去南方只需要在洛上船，沿通济渠到汴州，沿汴河一路东，经过宋州、宿州（今安徽宿州），到泗州临淮再换船沿淮到楚州（今江苏淮安），而后便能顺着漕渠到达扬州。路上的治安很不错，哪怕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也可以放心遨游，更何况他是袖中藏匕首、腰上挂剑的“武林手”李白。

&esp;&esp;去哪里都好，独独不能回家。

&esp;&esp;李白离开安的这年四十好几了。与他的同龄人一样，他娶过一个妻，有两个儿、一个女儿。孩们的母亲是故宰相许圉师的孙女，很早便去世了。他带着孩们从安陆（今湖北安陆）搬到东鲁兖州（今山东济宁），同居了几个妇人，都不开心。她们不满意他喝酒修，没有收考不了功名，整天嫌弃抱怨。鲁地儒家文化固，在老儒生里他一顽劣，连发丝儿也透着不可救药。李白不受闲气，他嘲笑自己的同居女友是“愚妇”，又写了一首《嘲鲁儒》，为老儒生画了一张漫画：老儒生为了书上两句话的意义，熬了一白发，你要是问他儿跟国计民生相关的，他就满问号，如坠烟雾。穿着的衣服如同几百年前的土文，动一动就一尘土。现在的朝廷，本不喜你们这样的啦！

&esp;&esp;丢气死人的诗，李白学剑漫游，访友，饮酒。

&esp;&esp;作为父亲，他与儿女们相的时间不如一同隐居修的士，不如“玉碗盛来琥珀光”的兰陵酒，更不如漫游齐鲁历经的山。他看起来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单汉，但他也依然有一个父亲的温柔。天宝元年，李白从山中隐居归来，皇帝诏他京的消息适时来到，他扬眉吐气地写《南陵别儿童京》。但在这首诗里，他也写见到久违的父亲扑上来牵住他衣角的儿女。在他这个家里，只有他每回归来都会“嬉笑牵人衣”的一双儿女值得留恋。两年过去了，他虽然带着皇帝赏赐的黄金离开安，但依然没有谋到久的显赫官爵。李白自然渴望与儿女团聚，但更无法忍受女友与邻居的嘲笑。

&esp;&esp;他决定往东去江南，见四百年前的谢安，三百年前的谢灵运，两百年前的谢朓（tiǎo）。他们生活在已经逝去的时间里，也生活在他的仰慕里。李白总在诗句里追赶谢朓与谢灵运的脚步。谢朓写过“朔风飞雨，萧条江上来”，他便要写“我谢朓诗上语，朔风飒飒飞雨”；谢朓写过“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他便写“解澄江静如练，令人忆谢玄晖”。谢朓曾经过宣城太守，李白把谢朓赴任的路线都摸清了，跟着走了一遍。他后来漫游江南，甚至把家安在敬亭山谢朓故居边，“我家敬亭，辄继谢公作。相去数百年，风期宛如昨。”他也登上宣州谢朓楼，唱“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esp;&esp;在谢灵运上，李白找到世与际遇的共鸣。谢灵运是谢安的重侄孙，家族门，但他自己却从小就被寄养，人人都叫他“阿客”，甚至在他无法为自己说一句的时候，他被排除在时代之外的命运便这样定了。李白也是这个时代的客人，但他上天地使尽浑解数为冲破严丝合的选官制度罩住他的一张大网，抗议他被排除在时代主外的命运。他像一固执的蛮，必须要去撞击安城政权中心固若金汤的圈层，但在他心底，总恋恋不忘的是他偶像们生活过的地方，他的神故乡。

&esp;&esp;天宝六载，李白在南京。他终于远远逃开家的琐事与世俗的审视。但在神自由与舐犊之间，李白并没有他常常表现的那样潇洒。没有酣宴与冶游时，他还是会想念起他的一双儿女。他想，离家时在屋旁的桃树应该已经成，恐怕跟屋一样。开的时节，小儿伯禽与小女儿平也许双双在树玩耍，小女儿折桃想要献给父亲，才想起来，阿爷已经有三年多不曾回家了。他寄给孩们一首诗：

&esp;&esp;吴地桑叶绿，吴蚕已三眠。

&esp;&esp;我家寄东鲁，谁田？

&esp;&esp;事已不及，江行复茫然。

&esp;&esp;南风归心，飞堕酒楼前。

&esp;&esp;楼东一株桃，枝叶拂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