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商隐:最后时过境迁再回想谁的脸(3/5)

兄弟护送令狐楚灵柩回到安万年县凤栖原祖坟安葬。李商隐一直在令狐家帮忙到夏天,发挥他写作上的照令狐楚的遗愿,他撰写了《令狐墓诰》,之后又写了《奠相国令狐公文》。文宗皇帝遣人到令狐家祭奠,又是李商隐负责替令狐绪、令狐绹兄弟写作《谢宣祭表》。

&esp;&esp;令狐楚对他有十多年的恩,李商隐想要报答,除了写文章,并没有更多的能力。而他迫在眉睫的难,此时并不能对令狐家的人启齿——他已经一年多没有收了。令狐楚去世,幕府随即解散,幕僚们也必须自谋生路。上有老母亲,有一个正需要钱考试的弟弟,两个待嫁的妹妹,他不能停止赚钱。哪怕士及第,在正式授官之前,也不会有分文收。在这个冷漠到“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的世界,他没有资格选择成为清傲岸符合世人对一个诗人一切想象的李商隐,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攀援而上。继续留在令狐家越来越低矮的屋檐,他永远只能是个尴尬的附属品。李商隐还有比沉沦在失势的令狐家更光明的选择。

&esp;&esp;送君千里,终于到了告别的时候。

&esp;&esp;五

&esp;&esp;守丧中的令狐绹很快听说了李商隐王茂元幕府工作的消息,差不多同时也听说了他娶亲的消息:李商隐与他的同年士韩瞻一样,娶了王茂元的女儿为妻。令狐绹知,这是“树倒猢狲散”的人之常——骤然失去的令狐家对于李商隐,就像穿旧的鞋,随手丢在过去。但人又总愚蠢地期望,能够碰见例外。父亲视李商隐如亲,教他写文章,资助他考试,为他提供工作,给他一切支持,甚至在他屡屡士落榜时替他向考官说好话。可惜,李商隐并不是那个例外。他迫不及待地另攀枝去了。

&esp;&esp;开成三年(838年),士及第却没有等到授官机会的李商隐参加了博学宏词科考试。原以为像这一科其他考生一样,可以走一条考中即授官的捷径,没想到,他虽然通过了考试,却没有通过政治审查——他的名字已经被报上中书堂,却被某一个宰相黜落了,理由是“此人不堪”。不名的这个宰相想来知了李商隐在令狐楚丧期投奔王茂元的事,了他认为最有正义的判罚。李商隐被后世戳着脊梁骨骂“背恩无行”,从此开始。甚至《新唐书》的主编宋祁为了炫耀文采,不肯照抄《旧唐书》,在“背恩无行”四个字上又发展“放利偷合”。哪里有利呢?两位《唐书》作者脑袋一拍:不是正有所谓“李党争”吗?令狐楚是僧孺一派,王茂元是李德裕一派,他窜来窜去,是哪一派的好都不想丢的小人。

&esp;&esp;李商隐不为自己解释。已经举世嘲讽他“不堪”,还解释什么呢?但面对令狐绹,他总忍不住想要解释一番。两年之后,他给令狐绹写过一首诗,小心翼翼地写,“锦段知无报,青萍肯见疑”。他是最擅文字的天才,一首渲染可怜的诗并不能显示特别的真诚,事已经发生,再多的解释都是一掩饰。令狐绹把这封信如常地收在一边。原谅是容易的,但上的铁幕落,要想再打开,哪怕是他自己,也不是随心所就能到的事。他们依然通信,诗词唱和,仿佛还是从小到大一起玩的朋友,但两人心里都知,都不同了。

&esp;&esp;李商隐不想失去令狐绹这个朋友,令狐绹的朋友们不想放过李商隐这个“罪人”。开成四年(839年),李商隐一边为王茂元工作,一边依然没有放弃考试。他又参加了一次考中就能立刻授官的科目考:书判萃。这一次运气不错,成了秘书省校书郎。很快,李商隐就被调中央去弘农尉,负责司法。没想到,他不愿意草率判犯人死刑的努力怒了上司陕虢(guo)观察使[43]孙简,差把工作给丢了。孙简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怒气却并不是就事论事:孙简的女儿嫁给了令狐绹的哥哥。与黜落李商隐的宰相一样,找李商隐的麻烦是孙简替令狐家鸣不平。

&esp;&esp;一边是令狐家的亲朋故友对他的惩罚,另一边是老丈人对他文笔近乎自私的索取。李商隐弘农尉没两年,正在陈许节度使任上的王茂元便招李商隐为自己掌书记,李商隐没法拒绝。朝廷离开容易,回去难。从此,李商隐又开始辗转幕府,他能的,只有再次参加考试,获得回朝的机会。两年之后的会昌二年(842年),李商隐再次参加了书判萃的考试,锲而不舍地回到了秘书省正字。

&esp;&esp;在命运一次次的磋磨里,他已经足够,但一次又一次的跌倒再爬起来并不能换任何一息的机会。天授官,冬天传来母亲病故的消息,秘书省正字才半年的李商隐不得不递上辞呈,回家守丧。在与冬天一样萧条的心里,无所事事的李商隐目之所及,都是家的残破。哪怕他背负举世骂名,放弃最的朋友,放弃矜持与尊严努力与命运对抗,他还是不够快,来不及给母亲一个想象里衣不愁、儿孙满堂的安稳晚年。他还能够到的只有把几个改葬,迁回怀州家族墓地,这是从祖母那时起就一直惦记也一直无法实现的愿望。

&esp;&esp;没想到,改葬是在战争中行的。会昌三年(843年),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去世,他的侄刘稹秘不发丧,要求朝廷任命自己为节度使留后。节度使留后常常在节度使不在辖区时代理工作,久而久之,便成了一任节度使候选人。对朝廷任命不屑一顾的河朔三镇节度使,常常任命自己的亲信儿节度使留后,朝廷只有应诺的份儿。这是效仿河朔三镇的故事,要把昭义节度使从朝廷命官变成刘家父死继的中之。朝廷对此有相反的意见,一边认为朝廷已经姑息河朔三镇如此多年,现在多一个昭义不多,少一个也并不能挽回多少脸面。但主持朝政的李德裕态度决:昭义与河朔三镇不同,首府路州(今山西治)靠近安,如果昭义也如同河朔三镇一样失去控制,对于朝廷是迫在眉睫的威胁。最终,皇帝听从了李德裕的意见。五月,朝廷令削夺刘从谏、刘稹官爵。朝廷对昭义的战鼓由此擂响。

&esp;&esp;一年,朝廷派宣谕使[44]巡河朔三镇,宣谕皇帝的诏令:想要保持现状,就不准帮助刘稹作。宣谕使的工作完成得很好,河朔三镇中的成德节度使与魏博节度使同意率兵攻打昭义与他们接壤的邢州、洺州与磁州。河东节度使、河中节度使等也受命合力攻,形成了对昭义的包围。正忠武军节度使的老丈人王茂元被调为河节度使,切断昭义军攻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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